江南风情:长安的奢华与雅致

发表时间: 2022-01-22 13:38

长安作为大一统王朝 — 唐朝的都城,其所展示的政治、文化吸引力,无疑会波及当时帝国境内经济、文化发达区域以及六朝的政治中心 — 江南。早在西晋短期统一时期,原孙吴境内的吴越士子,作为亡国之余就曾积极活跃于都城洛阳,并影响了洛阳的政治、文化生活。

人文地理意义上的“江南”气象在唐代已经崭露头角,加之隋唐大运河有效地连接了长安和江南,“江南”也不可能不参与到唐代都城长安的文明建设和文化生活中去。文化的江南更是中晚唐时期长安的人才摇篮,所谓风流吴中客,佳丽江南人”,从陈正祥所作的唐代前期和后期进士地图来看,唐代后半期的南方特别是以苏州为中心的江南,进士人数显著增多,成为关中以外的又一个人才中心[1]

唐长安城作为一座国际性大都市,其包容性和开放性体现在文化与城市生活的诸多环节,其中对江南元素的吸纳无疑也增加了长安城的文化魅力。隋炀帝开凿的连接首都与杭州的大运河,在唐代成为维系帝国生存的大动脉。大运河在向长安输送江南物资的同时,也输送了江南的生活方式和文化品位。

唐 佚名《唐人宫乐图》,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广运潭盛会 - 江南物产博览会

天宝二年(743年),水路转运使、陕郡太守韦坚于长安城东九里长乐坡下、浐水之上的望春楼下穿广运潭以通舟楫。广运潭建成后,韦坚在广运潭上为唐玄宗安排了一场由二、三百艘船只组成的博览会:

若广陵郡船,即于栿背上堆积广陵所出锦、镜、铜器、海味;丹阳郡船,即京口绫衫段;晋陵郡船,即折造官端绫绣;会稽郡船,即铜器、罗、吴绫、绛纱;南海郡船,即瑇瑁、珍珠、象牙、沉香;豫章郡船上的名瓷、酒器、茶釜、茶铛、茶椀;宣城郡船,即空青石、纸笔、黄连;始安郡船,即焦葛、蚺虵胆、翡翠;吴郡即三破糯米、方文绫。凡数十郡。……韦坚跪上诸郡轻货,玄宗欢悦,“外郡进土物,赐贵戚朝官。”[2]

广运潭盛会是开元之治的一个缩影,也是长安城里宫廷生活的一个展示。通过对运河航道的整治和裴耀卿、韦坚等人的漕运改革,长安与作为经济重心的江淮高效畅通地联系起来,当时关中的富裕,不限于粮食方面,在其他各种物资的供给上也非常富裕。对于长安朝廷而言,最受欢迎的是来自江南诸郡的物产,广运潭盛会成为江南物产博览会。不仅物产如此,驾船人的行装也展示了江南风情:“驾船人皆大笠子、宽袖衫,芒屦,如吴、楚之制。”[2]

清 徐扬《姑苏繁华图》局部,辽宁省博物馆藏

服饰饮食 -“江南”是长安的奢侈

作为盛世的帝都,长安城集中了各地的奇珍异玩和奢侈品。其中,奇珍异玩主要来自西域、岭南或者更遥远的异国,而宫廷贵族日常生活中消费的奢侈品有很多来自江南,略举如下:

1吴兴米

江淮之米经由运河运输,承载着帝国的生命之源,广运潭盛会展示物产的每船都载有米。如果运河畅通,江淮之米仅仅是长安居民的日常生活消费品之一,但其中的吴兴米却是朝廷贵族的专享美食:

吴兴米,炊之甑香;白马豆,食之齿醉。虢国夫人厨吏邓连,以此米捣为透花糍,以豆洗皮作灵沙臛,以供翠鸳堂。[3]

虢国夫人是唐玄宗宠妃杨玉环的三姐,嫁与裴氏,裴氏早亡。杨贵妃得宠于唐玄宗以后,虢国夫人和杨贵妃的另两个姐姐一起被迎入京师。唐玄宗称杨贵妃的三个姐姐为姨,并赐以住宅。[2]显然,虢国夫人在京城过着奢侈安逸的生活。虢国夫人的厨吏以吴兴米为原料做成的透花糍,当类似于今日江南人爱吃的糖糍粑。

唐 张萱《虢国夫人游春图》原作已佚,现存的是宋代摹本,辽宁省博物馆藏

2

鄞荔枝

“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杜牧的这首诗让我们都知道杨贵妃爱吃荔枝。毋庸置疑,荔枝来自岭南。但《南部新书》记载了一种来自明州鄞县(今浙江宁波)的盐渍荔枝 —“鄞荔枝”:

旧制,东川每岁进浸荔枝,以银瓶贮之,盖以盐渍其新者,今吴越间谓之“鄞荔枝”是也。此乃闽福间道者,自明之鄞县来,今谓“银”,非也。咸通七年,以道路遥远,停进。[4]

唐朝处于气候温暖期,宁波一带有所谓“鄞荔枝”进贡长安,因其不耐久放,所以只能盐渍以后才能远运长安。然这一江南美味最终以道路遥远,不再被长安所消费和认知。

宋 宋徽宗《写生翎毛图》局部,大英博物馆藏

3

吴兴连带鲊(不发缸)

韦巨源拜尚书令,按照惯例,向唐中宗上烧尾食,其中有一款为吴兴连带鲊(不发缸)[5]。所谓吴兴连带鲊,李益民等解释为一种用吴兴鲤鱼未经装缸发酵制作而成的鱼鲊[5]。唐宋时,吴越一带擅长制作各种鱼鲊,《清异录》还记载了一种吴越玲珑牡丹鲊,以鱼叶斗成牡丹状,既熟,出盎中,微红如初开牡丹[5]。“吴兴连带鲊(不发缸)”出现在韦巨源所上烧尾宴的菜单中,应该是宫廷贵族消费的一道上品佳肴。

4

吴越高头草履

饮食之外,宫廷服饰也有江南元素的流行,其中有一种“吴越高头草履”,因其奢侈而被唐文宗下诏禁止:

文宗即位,以四方车服僭奢,下诏准仪制令……妇人衣青碧缬,平头小花草履,彩帛缦成履,而禁高髻、险妆、去眉、开额及吴越高头草履。[6]

5

越州绫縠

唐代车服制度还规定妇人流外及庶人不服绫、罗、縠、五色线鞾、履,[6]这种规定意味着除流外官妇人和庶人之外的宫廷贵族和官员妇人服绫、罗、縠、五色线鞾、履。而绫、罗、縠是江南进贡朝廷的物产,《唐会要》记载了一条向长安运输绫縠遭遇叛兵而散失的事件:

贞元十二年六月,越州刺史皇甫政奏:“贞元十年,进绫縠一千七百匹,至汴卅,值兵逆叛,物皆散失。请率新来客户续补前数。”[7]

越州绫縠从江南运到长安,因其成本高昂,自然是流外官员妇人和庶人无缘消费的奢侈品。实际上,唐代服饰更崇尚胡服,武后、中宗时,宫人从驾,“皆胡冒乘马,海内效之,至露髻驰骋,而帷冒亦废,有衣男子衣而鞾,如奚、契丹之服。”开元初,“士女衣胡服。”[6]服饰中的江南元素作为奢侈品,终究敌不过平民化的胡服。

大唐茶韵 - 顾渚“贡焙”与紫笋茶

唐 周昉《调琴啜茗图卷》,台北故宫博物院收藏

茶至唐始盛,“风俗贵茶,茶之名品益众。”[5]李肇将唐代贡茶中的剑南蒙顶列为第一,其余所列江南名茶有湖州顾渚之紫笋,常州宜兴之紫笋,婺州之东白,睦州之鸠坈[8]。《嘉泰吴兴志》引李肇《国史补》作“贡茶蒙山为第一,顾渚第二,宜兴第三”[9]。蒙山为蜀茶,顾渚和阳羡均为江南茶,两地相距很近,所产紫笋茶均为大唐贡茶,《新唐书•地理志》“江南道”记载常州晋陵郡和湖州吴兴郡土贡紫笋茶;同书湖州吴兴郡长城县记载:“顾山有茶,以供贡”[6]。其中顾渚山紫笋茶产量大、质量优,建有“贡焙”:

唐制,湖州造茶最多,谓之“顾渚贡焙”,岁造一万八千四百八斤,焙在长城县西北。大历五年以后,始有进奉。至建中二年,袁高为郡,进三千六百串,并诗刻石在贡焙。故陆鸿渐与杨祭酒书云:“顾渚山中紫笋茶两片,此物但恨帝未得尝,实所叹息。”[4]

顾渚与宜兴接,唐代宗以其岁造数多,遂命长兴均贡。自大历五年,始分山析造,岁有客额,鬻有禁令,诸乡茶芽置焙于顾渚,以刺史主之,观察使总之。[9]

顾渚贡焙即贡茶院,是督造唐代贡茶顾渚紫笋茶的场所,新茶上市之际,急程递送至长安。不难想象,清明时节,长安城中氤氲着江南的茶香、上演着风雅的茶事:

长兴有贡茶院,在虎头岩后,曰顾渚。右所射而左悬臼,或耕为园,或伐为炭,惟官山独深秀。旧于顾渚源建草舍三十余间,自大历五年至贞元十六年于此造茶,急程递进,取清明到京。[9]

诗人白居易因做过杭州刺史而与茶结缘,作为当时的贡茶,紫笋茶也多次出现在白居易的茶诗里:

茶香飘紫笋,脍缕落红鳞。[10]

绿科秧早稻,紫笋折新芦。[11]

诗人杜牧曾任湖州刺史,[2]按照唐制,自然也主持督造过顾渚贡茶,留下了为数不多的茶诗,褒赞江南茶尤其是紫笋茶:

山实东吴秀,茶称瑞草魁。……泉嫩黄金涌,牙香紫壁裁。[12]

1987年法门寺唐代地宫出土的系列金银茶具,经鉴定为唐僖宗的御用茶具[13],僖宗将这批茶具供养給法门寺。这批茶具展示了茶事活动从烘焙、研磨、过筛、贮藏到烹煮、饮用等制茶工艺到饮茶的全过程,确凿地证实了唐代宫廷茶道和茶文化的存在,通过这批精美绝伦的茶具可以窥见唐代长安城中奢华的宫廷饮茶风尚,而这一风尚来自遥远的江南。

法门寺地宫出土系列茶器

长安城中既有天子所代表的国家政治活动,更有天子脚下贵族与庶民阶层的日常生活。江南物产作为奢侈品通过运河源源不断输往长安,进入宫廷贵族的生活,以其精致和优雅的特质,成为长安城市生活中的江南元素。由于唐代长安城的市民生活还处于中世的模式,不足以承载高雅、奢侈的江南元素,所以受众以宫廷皇族与官僚家庭为主,基本上不及庶民。

孤帆远影 - 从长安望向江南

从唐代诗人对江南的吟咏中,可以感知唐代文人对江南风光的憧憬与回忆,唐宣宗李忱和许浑是其中两位从长安望向“江南”的诗人:

大殿连云接爽溪,钟声还与鼓声齐;

长安若问江南事,说道风光在水西。[14]

云月有归处,故山清洛南。

如何一花发,春梦遍江潭。[15]

长安与江南的诗意联系至今仍不断被演绎:

三月烟花,只剩远影孤帆。

琴声弹起,雨落长安。

……

愁重、流水、载不动。

只想陪你再游一回江南。


这首《雨落长安》是电视剧《封神英雄榜》片尾曲歌词。《封神英雄榜》演绎的故事舞台与江南没有关系,但片尾曲歌词《雨落长安》将长安的哀愁消解在江南的诗意里,毫无违和感。“长安”的最盛是大唐的长安,我们未尝不可将歌词中的长安看作大唐的长安,在远影孤帆中梦回江南。

原作者:陈健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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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文献:

[1]陈正祥,《中国地理图集》第四部分“历史与文化”,图100、101,1980年,天地图书有限公司

[2]刘昫,《旧唐书》,1975年,中华书局

[3]冯贽,《云仙杂记》卷一“吴兴米”,1985年,中华书局

[4]钱易,《南部新书》, 2002年,中华书局

[5]陶谷撰、李益民等注:《清异录》,1985年,中国商业出版社

[6]欧阳修、宋祁等,《新唐书》,1975年,中华书局

[7]王溥,《唐会要》,1991年,上海古籍出版社

[8]李肇,《唐国史补》,1957年,古典文学出版社

[9]谈钥,《嘉泰吴兴志》,南林刘氏嘉业堂刊本

[10]白居易,《题周皓大夫新亭子二十二韵》,见《全唐诗》,1960年,中华书局

[11]白居易,《和微之春日投简阳明洞天五十韵》,见《全唐诗》,1960年,中华书局

[12]杜牧,《题茶山在宜兴》,见《全唐诗》,1960年,中华书局

[13]孙机,法门寺出土文物中的茶具,《文物》1988年第10期

[14]李忱(唐宣宗),题泾县水西寺》(一作《题嘉兴水西寺》),见《全唐诗》,1960年,中华书局

[15]许浑,《长安早春怀江南》,见《全唐诗》,1960年,中华书局